那天早上,老同事問了我一件小事,我回了他一個建議。他忽然崩潰,像是憋了一整晚。
我問他發生什麼事,他支支吾吾了一下,才說:
昨晚十一點,他接到我太太的電話。
是的,十一點。
不是緊急狀況,也不是必須當下處理的事,只是白天的一份表單,她晚上才看,當下忍不住就打了。
也許她的語氣不太好,也許她只是想問清楚,但——
不該是十一點。
這不是你問什麼的問題,是你在什麼時間、用什麼方式去問的問題。
當別人關了電腦、進入生活,當一天的神經終於鬆下來,沒有人該接到一通工作電話,帶著疑問、壓力,甚至帶著一種質疑的氣味。
我太太那晚沒跟我說。
半夜我起床補白天的事,她沒提;
早上出門前,她也沒說。
是我到了公司,看見同事情緒異常,才慢慢把這一切拼出來。
這不是一次衝突,這是一種氣氛,一種我已經感受到好一段時間的「緊繃」。
我不是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。
但這間公司要的是什麼?是表單、是金流進帳的時間點,還是每一通都非接不可的電話?
我想,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。
我要的是一種節奏,是一種可以長久的合作關係。是人與人之間能夠互相相信,不必每一件事都要馬上、都要急、都要問到底。
如果我們的公司總是陷在「這個禮拜款項有沒有進來」這種焦慮裡,那我們真的不會有明年。
我們差的不是現金週轉,我們差的是能夠選案子的自由、做事的信心,以及讓人願意待下來的理由。
我問同事,為什麼要接那通電話?
他說:因為打了兩次,以為很急。
我能理解。但我還是說,下次你可以不接,可以先傳訊息:「現在不方便接電話,有什麼急事訊息說。」
不是所有來自上層的焦慮,都該被你吞下。
你也可以有節奏,你也可以設定邊界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。
她不是壞人,她只是急,她只是焦慮,她只是想把事情弄好。
但有時候,你越是想弄好事情,就越會把人逼走。
那天早上,我站在電梯口,突然很想問自己:
我是不是開了一間,大家都不開心的公司?
不是不努力,不是不盡責。
我們只是,太急著讓事情完成,忘了讓人舒服地完成它。
我們以為成功是把事情「做完」,其實成功是把事情「好好做」。
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做下去。
但如果要繼續,我只想確定:
下一次的電話,不會在十一點;
下一次的問題,不會變成傷害彼此的理由。
我想要的是一間有人性的公司,
不是一間逼人把人性收起來的公司。